2013/10/29 撰文:窺憐】

  事實上這是很久以前收到的公函,內文截取如下:「行政院為求機關公文用字正確表達我國主權並有一致性規範,自即日起凡引述日本殖民統治臺灣之時期(西元1895年-1945年),簡稱時應使用「日據」之用字乙案」。

  在評論該用哪一個用詞較為適當之前,我先來說一段自己生活周邊的插曲:

  那是跟朋友在聊「為何臺灣人的英文發音不太正確時」,我轉述自己聽來的一種理由是「因為國語並未有『雙子音』的情況,所以特別是在第三人稱或複數加『s』,或是一些動詞變化式時,無法標準發出『雙子音』。」

  朋友聽完之後,斷然地回了一句:「我不認同。」

  著實把我嚇了一跳。

  而詳問他理由,得到的答覆是:「因為我從未聽過這種說法。」這話題也在談笑之間不了了之。

  許久之後,在另一個場合跟另一位朋友聊天,提到了另一個話題。忽然間那位朋友也是以「我不認同」使我一時語塞。但她也沒有提出自己的見解,讓我著實不知道該如何是好。

  或許我該反省一下為何自己老是提出讓人無法認同的觀點,不過我在這裡要談的重點是:「何必需要『認同』?」

 

  不知道是從何時開始──就我的認知,大概是這十年之間,「認同」一詞忽然充斥著臺灣大街小巷。當然一開始是從政治場合流行起來,我想這一點大概是無庸置疑,不過後來就轉入成各種的層面:意識型態的認同、地方族群的認同,甚至深入到「知識的認同」

  這著實是非常怪異的轉變。不只不必要,我個人覺得,這甚至是扭曲人們的思考邏輯。

  談談另一件生活瑣事:

  八月左右,我接待了一位上海朋友到臺北遊覽。行經市政府時,她忽然指著懸在市政府前方的青天白日紅旗,問道:「這是臺灣的國旗嗎?」

  這問題有些尷尬;正式來說,這面國旗所代表的是「中華民國」,但在諸多場合中,它又確實是「臺灣」的國旗──只是一些本土社團並不認同。當然,又有極少數的族群仍堅稱這是「正統的」「中國國旗」。

  在這種情況下,我無論回答「是」或「不是」,都將只片面呈現這面國旗的意涵,無論表達出其中所牽涉的複雜性。

  於是我選擇「說明」。

  我將青天白日紅旗的設計到演變,乃至於最後如何懸掛在臺北街頭的歷史,完完整整地敘述了一遍,然後對那位朋友說:「無論如果,這是我們現在的國旗。」

  當然對於她連這麼基本的知識都不曉得,我個人是頗覺疑惑;我以為上海是資訊相對開放的區域,並且中華民國的大陸時期,在上海也留有許多事蹟……只能說或許中共抹滅歷史的手段遠超乎我們想像。

  總之,在這件事上,面對她提問的「是非題」,我迴避了複雜的認同問題,只提供她「認知」;在有了認知之後,「如何認同」,就是她的選擇了。

 

  不過,就根本上而言,我仍不覺得「認同」是個問題。

  臺灣一直自詡為多元社會;多元,即代表有著非單一化的詮釋。

  但「認同」就會導向非黑即白的二元分化。

  特別是在歷史詮釋、地方族群、意識型態這類極為複雜的問題,事實上根本無法用「認同 / 不認同」就一筆帶過。

  而在教育架構上,更不可能用「認同與否」傳達知識。

  用個極端的例子:若不認同太陽從東邊升起,地球自轉就會反向嗎?

  答案是:會的。至少在教科書上的文字會被竄改。縱使太陽仍舊從東邊升起。如十五、十六世紀教會強迫歐洲人「認同」天動說的觀點一樣。

  我們可以想見,以「認同標準」處理知識問題時,會產生多少歧誤;比方說,我個人就見過一種青天白日紅旗的解釋方式:論者道:青天白日紅旗乃是中國國民黨旗的「青天白日」與中國共產黨的「紅底」相加而成。我仔細看那本書上的論者介紹,他很明顯是一位激進的臺獨成員。

  關於臺獨,我姑且不論自己的立場(其實立場很簡單:在臺澎金馬為自主獨立存在的現況下,我對是否要更換國名不置可否),但青天白日滿地紅旗製於1912年,中國共產黨旗製於1921年,時間先後一目瞭然,根本不會出現「青天白日紅旗有中國共產黨旗元素」這種結論。

  這就是以「認同」之標準處理知識問題時,所產生的現象。論者因為不認同某一種事實,而以另一種方式扭曲既定的歷史。

  回到文章一開頭的問題:是「日據」還是「日治」?

  我認為都不是;不管政府公文要如何敘述,至少在教科書上,單獨呈示任何一詞都是片面的;因此,必要採取「並陳」。

  教育不是任何一方的片面灌輸、要求學生「認同」某一方的觀點,而是應該引導學生「認知」。學生必須先有全面性的認知,再來談認同與否;倘若認知不充份即要求學生或廣大群眾「認同」,那麼跟法西斯主義或任何極權體制並無二異。

  長久以來我國的教育讓學生非常習慣於「是非題」跟「選擇題」,都是在現有的選項中尋找相應的答案,因而限縮了人們獨立的思考空間;即是我們希望選擇在現有選項以外的答案,也因為缺乏全面性的認知,因而只能給出「不認同」而無法進一步深論、探究。

  更甚至是因為「不認同」,因此拒絕「認知」。有如不認同「太陽自東方出來」的事實後,便不加思考「太陽究竟從何方出來」,更不會去追究「為何會有這段訛誤的思想灌輸」。

 

  此外,在民主的社會中,我們必須要瞭解到他人有選擇「認同 / 不認同」的自由及權利。在我個人看來,這是臺灣社會最迫切需要的。

  如果他人在審慎斟酌、思考之後,決定做出與自己相異的「認同」,我們沒有任何權利可以反駁;縱使他選擇的是不認同這個地方、族群及國家,我們也沒有理由要求他轉變立場──這才是多元社會。然而,這麼簡單的道理,卻往往被蒙蔽、扭曲,變成「只有自己的認同才是認同」,更甚者是以此為天經地義排除異已……實在難以想像這是在自由民主的國體、多元開放的社會中會產生的行為。

 

  因此,當我們在選擇「認同 / 不認同」之前,我們是否要先解決一個問題:「我們對此議題的『認知』是否充足?」倘若認知不足,那麼無論做出何種抉擇,都只是片面的盲從罷了。

  在國民的教育上,也就僅是愚民的手段而已。

 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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